即時新聞:
新聞
文化頻道  >  原創館  >  小說  > 正文

卡夫卡給城市涂抹的顏色(外一章)

2019年10月12日 09:45     來源: 中國警察網    作者: 張策   

  在布拉格,有關卡夫卡的遺跡有三十多處。這個有著漂亮大眼睛的美男子,曾是布拉格的驕傲。 

  旅途匆忙,我只拜謁了其中三處,希望從目光所及的故事里,找尋某種靈感,或感動。在我的想象里,遍布卡夫卡遺跡的城市,是該涂滿卡夫卡色彩的。

  卡夫卡當年常常光顧的咖啡館,現在當然已經不是舊時的模樣。只是吱吱作響的舊地板,提醒著我們時光的流逝。可沒想到的是,言語不通的侍者在給我端上咖啡的時候,還遞給了我一個點評網站的二維碼。茫然間環顧四周,見多有端著咖啡杯的中國青年男女。恍然明白了,他們當然是被那個在中國人人皆知的點評網忽悠來打卡的,他們不知道卡夫卡,更不能理解卡夫卡式的憂郁,他們只知道另一個據說來過這里的人,他叫周杰倫。

  黃金小巷22號,是卡夫卡曾經用來潛心創作的地方。在這里卡夫卡創作了他的《城堡》。黃金小巷現在是參觀城堡路線上的一段,但導游反復強調可看可不看。從建筑上說,這里也真的沒什么可看,鱗次櫛比的小屋子,低矮,粗陋,像是巍峨的城堡腳下滋生的一堆蘑菇。這里曾是為皇家打造金銀首飾的工匠住所,今人為它們涂上五顏六色的油彩,也仍然不能掩蓋它們的窘迫。而卡夫卡的小屋現在是賣紀念品的小店,擠是擠不進去的,拍出的照片上也是人頭攢動,像中國節假日的長城或是黃山。

  最后,就是卡夫卡博物館了。

  這里據說是卡夫卡的出生地,但舊建筑已蕩然無存。博物館的設計倒是能看得出設計者的心思。實物不多,一張張的照片在暗淡的燈光下講述著卡夫卡的人生。特別是那設計成檔案柜的墻壁,孤零零地擺著一臺老式電話,拿起來,里邊是卡夫卡作品的朗讀。雖然聽不懂,卻是覺得氣氛有了,慢慢感覺卡夫卡正在向我走來。這個一生孤獨、絕望的男人,曾三次訂婚又三次逃離,只能用他變形、荒誕的語言表述著對充滿敵意的社會環境包圍著的痛苦。

  不禁想,今天的卡夫卡是快活的嗎?

  博物館的門外,矗立著一座莫名其妙的雕塑:兩個面對面站著撒尿的男人。再翻手機上的旅游攻略,全都是以這座雕塑作為卡夫卡博物館的標志的。一群群嘻嘻哈哈的旅客,壞笑著和雕塑合影,走進博物館的人卻并不多。這樣其實也好,一輩子憂心忡忡的作家,面對門前的喧鬧,一定還是喜歡室內的冷寂吧。

  秋天的布拉格是五顏六色的,河水的濃綠,晚霞的緋紅,教堂頂上的陽光一片金黃,查理大橋的石欄則是沉穩的赭石。而卡夫卡給這座美麗的城市涂抹下的,我以為是溫柔的一層淡灰。這層憂傷的灰,調和了所有的顏色,讓鮮明的柔和起來,讓刺眼的溫潤起來。灰色當然是容易被人忽略的,但灰色卻更容易永恒,更無處不在。所以,我想我應該糾正我在文章開頭的話:卡夫卡曾是布拉格的驕傲,卡夫卡永遠是布拉格的驕傲。

  卡夫卡更是世界文學的驕傲。

  丟勒的手

  說到紐倫堡,人們大多記得那場殘酷戰爭之后的審判。曾作為審判場所的正義宮,至今仍是旅客們常常光顧的地方。在這座城市,還有一處遺跡如疤痕一樣地袒露在刺眼的陽光下,那是希特勒當年檢閱納粹部隊的閱兵場。

  因為閱兵場上的荒草和正義宮里泛黃的案卷,紐倫堡這座城市顯得冷峻。

  幸虧紐倫堡還有丟勒。

  在街頭漫步,德國導游忽然指向一條路說:丟勒的故居就在這條路上。趕緊扭頭尋找,卻只看到一塊銅牌釘在墻上。導游說,老房子,早沒有了。

  丟勒,德國著名畫家,被譽為文藝復興時期德國最優秀的畫家。他是個繪畫天才,13歲時為自己畫的《自畫像》,就令世人贊嘆不已。他擅長版畫,是最好的木刻版畫和銅版畫畫家,而他的水彩風景畫也被稱為他最偉大的成就。但在我的印象里,丟勒最打動我的,是他的素描,是那幅《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結構的準確,細節的逼真,動作的靈活,都在丟勒的一支鉛筆下表現得淋漓盡致,以至于凡介紹丟勒的文字資料,必選用這幅畫來做插圖。細心而驕傲的德國導游再次向我們展示了這幅佳作,而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這雙手,卻突然讓我有了新的感受。

  這雙手在做什么?世人一直爭論不休,大多數人認為是在祈禱,甚至有的書籍上索性將這幅畫稱之為《祈禱的手》。那么這雙手在為什么祈禱?為誰祈禱?這樣的問題縈繞心頭,大概正是人們關注這幅畫的心理因素吧。中國藝術講究留白,把無盡的遐想空間留給后人。西方藝術也并不是不懂這些,他們那每每用色彩填滿的畫面里,也有許多的藝術之謎留予我們猜想。如丟勒這樣的聰明人,他留給我們的這雙手,就是永遠猜不完的故事。

  而在紐倫堡的這一天,我突然覺得這答案就在這方有歷史的土地上。正義宮,昨天的憤怒與今天的沉重;閱兵場,昨天的狂熱與今天的荒涼,還有什么需要我們多說嗎?

  我們需要祈禱,為這個世界。我對丟勒說。



午夜神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