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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成蝶

2019年03月26日 10:49     來源: 中國警察網    作者: 司彩霞   

  “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下午,分管辦公室工作的副大隊長在開大隊長辦公會匯報工作,對今年的節日做了一個特別的策劃,讓人聽起來既實惠又有意義。而我,分管事故處理工作的副大隊長,不但高興不起來,心頭仿佛有石頭壓著,連喘氣都覺得困難。

  會散了,大家各自散去。我,坐在大隊長對面的沙發上,低頭不語。

  屋子里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會發出聲音。就聽大隊長輕輕地抿了一口茶,似乎并不打算說話。

  我猛然抬起頭,挺胸坐直,一副視死如歸的姿勢。對他說:“我知道這次我很失敗,無論是工作還是做人,我愿意接受組織對我的任何處理。關于事情本身,我愿意用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彌補。”

  “啪”,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大隊長旋即起身,眼睛看著別處。

  “關于這個案子,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心慈手軟,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是你三番五次地說肇事駕駛人配合積極,不會出什么大問題,現在怎么樣?一味地同情,同情。你以為這個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能靠同情解決的嗎?一個硬邦邦的案子,被你們搞得這樣被動,完全是工作上的失誤。事故中隊的人,越來越不會辦案子了。你也是,動不動就感情用事。現在,你打算怎么辦?”

  “我?”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心臟揪成一團。

  “我還沒有想好。”我聲音低低地回答。

  我真的沒有想到肇事者會這樣睜眼不認人,說變就變。其實,就案件本身,從立案到調查,我問心無悔。對大隊長的批評,我也無可非議。我心疼的,是我之前對這個案子的平和態度和我所做出的努力,如今所有的結果好像是一個大大的諷刺,甚至是笑話。心里自責的成分大于大隊長的嚴厲批評,這讓我心里更加難受。

  “心里難受是吧?”

  “求您不要再說了,世界上難道還有比自己給自己下套往里鉆更讓人難過的事嗎?”我已經不能很理智地調整自己的情緒了。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狠狠地抽自己兩耳光,然后找個地洞鉆進去。

  沉默。

  大隊長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一顆腦袋從門縫里擠進來,是他愛人。我常常喊她安姐姐,是因為她名字里有一個安字,并且性格溫和,常常安然淡定的樣子。安姐姐比我長幾歲。

  她一進門就笑嘻嘻的,說今天遇到了好事情,想請大家吃飯慶祝一下。看到屋里的情況,吐吐舌頭說“你們說工作啊?要不要我回避下?”

  大隊長沒有吱聲,坐了下來。我趕緊調整情緒換口氣說:“大隊長正教訓人呢,你來得正是時候,也聽聽他怎么虐待下屬的。”

  安姐姐轉過身忽然一只手摸著我的頭發說:“這娃一天這么辛苦的,有啥批評的?不要批評娃了,一個女人家,管事故處理,黑天半夜地看事故現場,吵吵鬧鬧的不說,光氣都受不完,不容易了。”

  她這一摸,好像撞到了我的某根神經,眼淚嘩一下就流出來了。

  忽然這眼淚,著實駭到了安姐姐。安姐姐回頭沖著老公說:“咋?你還真罵人啊?”

  大隊長說:“她自己挖坑自己往下跳,怨得誰?”

  安姐姐說:“工作的事情嘛,急什么?總有解決的辦法,不要氣壞了自己。”

  我實在沒有辦法不讓自己流淚。我將捧在手里厚厚的一沓事故處理現場的尸體照片重重地壓在眼睛上。眼淚順著臉頰絲絲地流到嘴角,咸咸的。我起身朝安姐姐說:“沒事,我這是越來越沒有出息了,讓你見笑了。”然后抱著厚厚的卷宗,離開了大隊長的辦公室。

  打開宿舍門的一瞬間,我失去重心一般撲到床上,整個人,隨著跌落的案卷紙張,散了。

  在我許多年的辦案過程中,我習慣將心比心,站在各方當事人的角度去想問題。我相信其中總有事故以外的無辜,我不相信有天生的十惡不赦。但是作為一個辦案人,這種被當事人利用的羞愧心情,無人能夠體會。這種無助和后悔,也只有自己去彌補,用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北方的三月初,天氣干裂的冷。睫毛不會再掛上冰凌,地上卻依然鋪著一層薄薄的冰碴。白天下的雪,沒有融化,也沒有結成整塊的冰。快晚飯時分了,街上的車依然很多。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這個小小的城市開始有了交通擁堵高峰期。堵車的時候,司機坐在車里耐著性子積蓄力量,一旦得了空隙,便嗖一下插過去,即使公交站點,也不減速,要搶了幾秒鐘,心里好像才安慰些。在人行道上走,依然常常會被身后的高音車笛聲嚇一跳。自從從事交通事故處理工作后,逛街的日子少了許多,家人習慣了我不按時回家,辦公室、事故現場、家,構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常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蝶,曾經我在日記中寫,蝶,或許傷痛和疲憊在你身上會留下一些痕跡,但是,陽光會讓你獲得意想不到的美麗和能量。也許這一次的經歷在告訴我,所謂破繭成蝶,總要經過漫長的跋涉,要拼盡全力經歷未知世界的各種陣痛,待一遍又一遍的追問,一遍又一遍的確認后,破繭而出,抖動著濕漉漉的翅膀,完成生命中最美麗的蛻變。

  破繭成蝶的日子并不遙遠。



責任編輯:武昊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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