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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毛主席當衛士(李銀橋)

    2013年03月22日 09:09    來源:中國警察網   作者:李銀橋   

       1946年10月,我所在的部隊358旅由內蒙經山西調到延安,準備迎擊胡宗南部的進攻。部隊駐在延安東邊的雀兒溝一帶,旅部設在柳樹店。當時,我在黃新庭旅長身邊當特務員。1947年2月,我奉命調到中共中央辦公廳,中央社會部派我去給周恩來副主席當衛士。在周副主席身邊工作了約半年,在轉戰陜北的途中,我的工作又作了變動。

      一、我給毛主席當衛士

      1947年8月18日晚上,中央縱隊參謀長葉子龍和副參謀長汪東興突然找我談話。

      “給你的工作變動一下,調你到主席身邊當衛士。”葉子龍講話開門見山,“因為你過去一直干這項工作,有經驗。”

      “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我們是經過慎重考慮后決定的。”汪東興講話則注意強調原則性和革命道理。

      我低下頭沒有馬上表態。心想:昨天,主席心情不好,把身邊的衛士打發走了。我怕自己也干不好。

      “怎么樣,有什么意見嗎?”葉子龍完全是習慣性地問了這么一句。天曉得我是怎么回事?我竟接著他的話頭說:“不行啊,我怕干不好,況且我干這個工作太久了。”

      葉子龍和汪東興大概始料未及,有些驚詫和不悅。我的話說出口后也覺得不夠妥當,便退一步說:“當然,組織決定我服從……”

      “服從就好,相信你會干好的。”葉子龍松口氣說。

      “今天你先回去。”汪東興思考著說,“最后怎么辦等我們研究以后再決定。”

      于是,第二天我便來到毛澤東身邊。在行軍時,我就走在毛澤東和周恩來之間。可毛澤東始終不曾跟我說話,甚至不正面看我一眼。我忐忑不安,心里直犯嘀咕:會不會是毛主席知道我的態度了?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雨還在下個不停,我們幾乎是被雨水沖著跌跌撞撞跑下山的。山下一條小河發洪水,水流十分湍急。汪東興和葉子龍指揮一批會水的戰士連游帶地到達對岸,去村里借來繩索和門板搭浮橋。水太急,門板不時被沖走,架橋工作進展緩慢。這時,追兵已經上山,山頭上槍炮聲大作。隊伍里有些人心不太穩。

      “我看還有段時間么。”毛澤東望望架橋現場,朝劉參謀吩咐道:“把電臺駕起來。”

      真怪,電臺一架,軍心立刻安定了。毛澤東坐在我們用手撐開的棉軍被下,審閱全國各戰區發來的電報,并且用鉛筆寫下了一道命令,交劉參謀送電臺發向各野戰軍司令部。

      浮橋終于架好了。岸邊墊土,河里墊大石頭,再將對岸村里的門板鋪在石頭上。為了保險,有幾名戰士站立急流中充當“橋墩”。毛澤東走到河邊,望著將衣服脫得精光站在浪濤中的“橋墩”,深受感動,眼圈不由得紅了,迅速向隊伍說:“同志們先過。”

      “請李得勝同志先過!”幾百人的隊伍異口同聲地高喊道。

      “請李得勝同志先過!”“橋墩”們也發出動人心魄的呼喚。

      毛澤東仍堅持要同志們先過,同志們懇求領袖先過。看到彼此爭執不下,周恩來便來來到毛澤東身邊小聲說:“主席,你不過同志們是決不會過的。快上橋吧,時間久了河里的同志們會凍出毛病的。”

      毛澤東掃視了一下周圍,目光和我相遇了。想到我說過不想到主席身邊當衛士的話,我的臉騰地一下子燒了起來。

      毛澤東踏上了浮橋,我跟隨他也踏上浮橋。腳下有些晃,我的心也無法平靜……

      行軍一天,夜宿楊家園子。警衛排長閻長林同幾名衛士點火烘烤濕衣。毛澤東坐在炕上,借著油燈查看軍用地圖。

      柴草太濕,只冒煙不起火,窯洞里煙霧騰騰對面看不清人。毛澤東“吭吭”大聲咳嗽,閻長林擦著嗆出來的淚水喊道:“小李,快扶得勝同志出去透透氣!”

      我也咳個不停,一腿炕上一腿炕下去扶毛澤東:“得勝同志,出去透透氣吧……等煙散散,再看地圖。”

      毛澤東甩開我的手,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處符號,爾后自己下炕,一邊咳,一邊扶墻摸索著走出窯洞。

      雨停了,天空露出燦爛的星漢。毛澤東立住腳,迎風作了一個深呼吸,用力咳出幾口痰,擦擦被煙嗆出的淚,開始在院子里散步。為了避開地上的積水,他走得很慢,步子時大時小。他聽到我跟隨身后的腳步聲,停下步,兩眼望著星空,慢條斯里地問了一聲:“你叫什么名字啊?”

      主席終于同我說話了。我迅速立正回答:“報告!我叫李銀橋。”

      “李、銀、橋。嗯,哪幾個字啊?”毛澤東依然不緊不慢地問道。

      “木子李,金銀的銀,過河的橋。”

      “銀——橋。為什么不叫金橋啊?”

      “金子太貴重了,我叫不起。”

      “哈哈,你很有自知之明嘛。”毛澤東的口氣轉為熱烈,轉身望著我問:“你是哪里人呢?”

      “河北安平縣。”

      “父母干什么呢?”

      “我父親種地拉腳,農閑時倒騰點糧食買賣;母親操持家務,農忙時也下地干活。”

      “我們的家庭很相象么。你喜歡父親還是喜歡母親?”

      “喜歡母親。我父親腦子好,多少賬也算不糊涂。可是脾氣大,愛喝酒。吃飯他單獨吃,他吃饅頭我們啃窩頭,稍不稱心就打人。我母親心善,對人好,我喜歡母親。”

      “越說越一致了么。你母親一定信佛。”

      “主席怎么知道?”

      “你說她心善么。出家人慈悲為懷啊。”

      “您,您母親也信佛嗎?”我問。

      “我也喜歡母親”。毛澤東說,“她也信佛,心地善良。小時候我還跟她一起去廟里燒過香呢。后來我不信了。你磕多少頭,窮人還是照樣受苦。”

      “磕頭不如造反。”

      “好,講得好。”毛澤東點點頭,繼續散步,走過一圈,又停下腳問:“怎么樣,愿意到我這里工作嗎?”

      我低下頭。怎么回答呢?唉,與其說假話落個虛假,不如閉上眼睛說真話,做個老實人。

      “不愿意。”我小聲喃喃著。

      一陣難熬的沉默。毛澤東終于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你能講真話,這很好。

      我喜歡你講真話。那么,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不愿意在這我里工作?”

      “我干太久了。從三八年參軍,我一直當特務員、通訊員。我想到部隊去。”

      “噢,三八式,當衛士,進步是慢了些。就這一個原因嗎?還有沒有別的原因?比如說,在恩來那里當衛士就愿意,來我這里就……”

      “沒有,決沒有那個意思!”我叫起來,“我一直想到部隊去。我在周副主席那里也說過這個意思。我在他那里干過一段,他了解我的情況,形勢緩和后提出走的要求也容易。如果到主席這里來,怎么好剛來就提出走?”

      “你怎么知道我會不放你走?”

      “主席——戀舊。”

      “什么?戀舊!你聽誰說我戀舊?”

      “反正我知道。”我說,“聽人說你騎過的老馬,有好馬也不換;穿過的衣物,用過的筆硯茶缸,一用就有了感情,再有了多好的也不換。就比如你那根柳木棍,不過是孫振國背行李的木棍子,有了好拐棍兒你肯換嗎?我們要是有了感情,主席還肯放我走嗎?”

      “哈哈哈”,毛澤東笑了,“小鬼,什么時候把我研究了一番?嗯,可是我喜歡你呢,想要你來呢。怎么辦?總得有一個人妥協吧。”

      “那就只好我妥協了。”

      “不能太委屈你,我們雙方都作一些妥協。”毛澤東認真地望著我說,“大道理不講不行。你到我這里來,我們只是分工不同,都是為人民服務。可是,光講大道理也不行。三八式,當我的衛士,地位夠高,職務太低。我給你安個長,做我衛士組的組長。”毛澤東略一沉吟,作了個手勢,說,“半年,你幫我半年忙,算是借用,你看行不行?”

      “行!”我用力點頭。

      “好吧,你去找葉子龍談談。他對我更了解。”毛澤東將手輕輕一揮,我便輕松地退下。他獨自回窯洞辦公去了。

      后來我聽說,毛澤東在與我談話前,已經知道我不愿來,但他還是對葉子龍和汪東興說:“你們不要再考慮別人了,我就要他!”

      二、大便時想好的作戰計劃

      毛澤東又是通霄工作。他時而查閱地圖,時而翻翻《辭源》、《辭海》,時而凝神默想,時而抓筆圈圖。

      忽然,他皺起眉頭,少頃,抓起紙匆匆向外走去。

      我忙緊隨其后。他在門口向交待說:“我要解手,你扛一把鐵鍬幫我挖坑。”我忙找一把鐵鍬,拿上手電筒,緊跟毛澤東后邊出了村,一直走到野地里。

      雨后的田野潮濕而寧靜。毛澤東來到一個隱蔽處朝地上指了指說:“就在這里吧。”

      第一次為毛澤東挖便坑,我心里沒有底。心想,就照一般便坑來挖,大概不會錯吧。我先挖一個長形坑,一鍬寬,一鍬深,最后再將坑兩邊踏腳的位置墊高鏟平。

      “主席,你試試吧。”

      毛澤東試了試,說:“嗯,好么,很好。”

      他大便很困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終于安靜下來了,就那么不聲不響地蹲著。據我所知,許多領袖人物大便時間都長,其間要看點什么。如周恩來習慣看報紙看文件;賀龍喜歡看小人書……毛澤東也喜歡看書。1949年全國解放進北京后,毛澤東在中南海他的廁所里就擺著各種書籍。不過,此時此地不可能看書,安靜得很。

      以后我才知道,毛澤東有時便秘,常兩三天才大便一次。

      回來路上,我忍不住問道;“主席,你為啥不在廁所大便呢?

      ”

      “我嫌它臭,……。”毛澤東嘟噥著說。

      “可是,”我猶豫一下,但還是把想說的話講了出來,“我見你跟老鄉聊天時用手捏碎糞肥,拍拍手又拿煙抽,你可沒嫌臭呀。”

      “此一時,彼一時也。”毛澤東望望我茫然的樣子,反問道:“你說,什么時候思考問題好?”

      “大概……躺在床上吧?”我胡亂猜測道。

      “不對。”毛澤東忽然貼近我,幽默地擠擠眼,笑說道,“告訴你吧,就是拉屎的時候。拉屎的時候正好想事情。”

      我噗哧一聲笑了。毛澤東卻一本正經地提高聲音問道:“你說,廁所那么臭,能想出好主意嗎?”

      “不能。”我嘴里這樣說,仍然忍不住笑。

      那次便后回來,毛澤東就向周恩來談了自己想好的一個殲敵計劃:鐘松自以為“援榆有功”,狂妄到橫行無忌的程度。他的36師一到鎮川堡,立刻分兵兩路,派123旅東進烏龍鋪,他奔沙家店,企圖與劉戡部會合,迫使我軍背水一戰。敵強我弱,形勢對我們似乎很不利。其實不然,我們是有驚無險,他們可是走入絕地。我看,在沙家店給他布個網,36師絕沒處逃!

      周恩來完全贊同毛澤東的想法。兩個人研究之后,具體作戰方案很快便確定下來。電話尚未架通,毛澤東便命令警衛員馬漢榮和邵長和將作戰方案直接送到了西北野戰軍司令彭德懷手中。

      第二天清晨,起了風,烏云散去,山谷里涌出一股濃霧。毛澤東說,沙家店戰役對整個西北戰局有著決定性意議,梁家岔距沙家店10公里,他可以在梁家岔就近指揮戰役。梁家岔只有20來戶人家,坐落在靠山頂的東坡。中央機關幾百號人馬,在數萬追兵面前顯得敵眾我寡。但在這個小村里卻顯得聲勢浩大,簡直擠得無插足之地。勉強給毛澤東和首長們借到兩間窯洞,又給我們人員弄了一間小窯,其他人員全部露宿。于是,崖畔下,大樹周圍,以至老百姓的牲口圈都住滿了人。

      不久,司令部與西北野戰軍總部的的電話接通了。毛澤東立即下令:“要彭總,我要跟他直接通話。”

      很快,電話鈴響起來了。電話放在石板鍋臺上。毛澤東幾步走到鍋臺旁,抓起電話聽筒:“喂,是呀,我是毛澤東!”

      我們這些守在窯洞前的工作人員恰似聽到一聲春雷,都興奮地從地上跳起來。從1947年3月撤出延安以來的近半年時間里,毛澤東一直使用化名李得勝。今天是第一次公開恢復使用毛澤東的名字!這說明形勢發展已經到了一個偉大的轉折點,敵人就要走下坡路了!

      彭德懷司令員在電話中報告了敵36師被圍的情況。毛澤東聽后大聲說:“向全體指戰員講清楚,這是對整個戰局有決定意義的一戰,要堅決、徹底、干凈、全部地消滅敵人,不讓一個敵人跑掉!”

      彭德懷又匯報了幾句,毛澤東仍大聲說:“要挖壕!側水側敵,大意不得!”

      過了片刻,毛澤東大概是針對彭德懷的請示,大聲說:“初戰一定要打贏,

      贏了就爭得主動……部隊沒有糧食了?沒有糧食就殺馬吃!打完仗再說!”

      放下電話,毛澤東回頭問我:“銀橋,我們還有酒嗎?”

      毛澤東不善飲,即使喝一懷葡萄酒也會臉紅,所以極少喝酒。但是有兩個例外:一是安眠藥用完的時候,他為了睡覺,要喝一杯。喝一杯就會暈,喝三杯肯定躺倒。另一種情況就是打仗或者寫作,連續幾天不睡覺,也需要喝點酒,以刺激神經興奮。酒對毛澤東好象既能提神又可以安眠,關鍵是掌握好用量。

      這段時間恰好安眠藥告缺,我為他備下了酒,聽他問酒,我忙回答:“要什么酒?白酒行不行?”

      “不要白酒。”毛澤東想了想,搖頭搖,風趣地說,“鐘松沒有那么辣。”

      “那就拿葡萄酒?”

      毛澤東想了想,又搖頭說:“這一次敵人有十幾萬,我們又是側水側敵,仗也沒有那么好打……嗯,有白蘭地嗎?”

      “有!還是外國貨呢。”

      “我看就是白蘭地吧!”毛澤東的手指頭敲在地圖上,敲在被紅色箭頭(表示人民解放軍)包圍的藍圈里(表示敵軍),敲在鐘松的“腦殼”上。看來他把鐘松劃入白蘭地的水平:沒有白酒辣,也不象葡萄酒那么柔和。

      我拿來白蘭地,放在地圖旁。酒瓶旁邊放著一盒煙一盒火柴,酒瓶另一邊順序擺開油燈和蠟燭。鍋臺旁擺一張帆布躺椅。

      戰役打響后,毛澤東便守在電話機旁,一邊和前線聯系,一邊查看地圖。前線無大事,就看解放區各戰區來的電報,或回到鍋臺旁寫電文。電話鈴一響,放下筆又去抓聽筒,聽取前線指揮員的匯報,作出各種指示,下達各項命令。腦子疲勞了,就呷點白蘭地刺激刺激。煙是一支接一支地吸,茶水更是不斷。泡過水的茶葉用手指頭一摳便進了嘴,嚼一嚼咽下去。頭一天是一包茶葉沖三次水后才吃掉茶葉,到第三天已經是沖一次茶,喝完水就吃掉茶葉。他決不出屋,也不上炕,累到極點就在帆布躺椅上閉目養幾分鐘神,眼皮一掀就又接著工作。

      第三天清晨,天又下起雨,其勢兇猛,如注如澆;雷聲隆隆,大地顫動。人們看到秘書和作戰參謀跑進跑出,便有幾個人圍上去打探消息。

      毛澤東忽然走出窯洞,朝大家喊道:“你們到山上聽炮聲去吧!炮聲激烈時,來向我報告!”

      哈,原來不是雷聲而是炮聲!大家都歡呼跳躍著朝山上跑去。

      我不能離開主席,守在窯洞里。我軍在兩小時之內,便將敵36師的一個旅殲滅,活捉敵旅長劉子奇,實現了毛澤東首戰必勝的計劃。另一支部隊也把企圖增援鐘松的劉戡部隊阻擊在葭縣一帶。

      司令部里最熱鬧的是電臺。從收聽到的敵臺得知,鐘松驚恐萬狀,急于突圍。胡宗南在無線電話上,指名道姓地罵鐘松,命令他“固守待援”。劉戡遭阻擊,生怕被我軍消滅,在黃河邊上打轉轉。胡宗南又指名道姓大罵劉戡,下令要把劉戡撤職查辦。沙家店戰役序幕一揭,敵人便亂成一團。亂歸亂,卻是規規矩矩地照著毛澤東為他們擺下的棋子一步一步走的。

      沙家店戰役打了三天兩夜。毛澤東三天兩夜沒出屋,不上炕,累了就坐在帆布躺椅上養養神。吸掉5包煙,喝掉幾十杯茶。沒有大便,小便不計其數。殲滅鐘松的36師,俘敵6000余人。這一戰役的勝利,標志著西北野戰軍反攻的開始和國民黨軍對陜甘寧解放區“重點進攻”的徹底破產。毛澤東很是興奮,揮毫給彭德懷寫了12個大字:“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寫罷,毛澤東把筆一擲,抓起剩下的大半瓶白蘭地酒,晃一晃:“拿錯酒了。”

      我說:“什么敵人遇見主席,白酒也得變成葡萄酒,想辣也辣不起來。”

      三、吃肥肉補腦子

      沙家店戰役結束后,毛澤東對我說:“銀橋,你想想辦法,幫我搞碗紅燒肉來好不好?要肥的。”

      我說:“打了這么大的勝仗,吃碗紅燒肉還不應該?我馬上去搞。”

      已經三天兩夜不曾合眼的毛澤東疲倦地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這段時間用腦子太多,你給我吃點肥肉對我腦子有好處。”

      我告訴廚師高經文燒了一碗紅燒肉,毛澤東先用鼻子深深地吸吮香氣,兩眼一瞇,輕輕贊嘆道:“啊,真香!”然后,抓起筷子,三下五除二,轉眼就吃了個碗底朝天。

      他放下碗,發現我目瞪口呆地在旁邊,忽然變得像孩子一樣,不好意思地笑了:“有點饞了……打勝仗了,我的要求不高吧?”

      我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俘敵6000余人,他只要求一碗紅燒肉!我用力搖頭:“不高,不高,主席要求的太少了,太低了。”

      “不低了。戰士們沖鋒陷陣也沒吃上紅燒肉,只能殺馬當糧食吃。”

      從那天起,我知道毛澤東愛吃紅燒肉,吃紅燒肉是為了補腦子。此后,每逢大戰或者他連續寫作幾晝夜,我都要千方百計替他搞一碗紅燒肉來。

      可是,戰爭歲月,有時糧食都沒有一粒,大家常常吃黑豆,到哪里去找紅燒肉?謝天謝地,西北軍區司令員賀龍從河東給毛澤東捎來一塊臘肉,雖不好紅燒,但炒一小碟吃也可以補補腦子啊。

      誰知臘肉端上桌,毛澤東卻叫撤走。他說;“你們想叫我吃得好一些,可是我怎能吃得下去呢?”

      “這是為了工作,為了補腦,可不是為了享受!”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腦子是要補的,可是也要講條件。條件不同,補的方法也不同。銀橋啊,你給我蓖蓖頭吧。”毛澤東朝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我給蓖頭,他給我講黑豆的營養價值,說什么它的蛋白質足夠腦子使用了。又講蓖頭的好處,說它能促進頭部血液循環,把有限的營養首先滿足大腦。他不講還好,我聽著聽著就掉淚了。

      那塊臘肉以后再沒有人動,一直保存到1948年新年前,才用它款待了來這里開會的華東野戰軍司令員陳毅。

      毛澤東說補腦子要講條件,可是當后來到了河北平山縣西柏坡,特別是全國解放以后,條件好了,毛澤東仍然保持愛吃紅燒肉這個習慣。一切山珍海味他都不追求。他曾對我說:“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吃世界,而是為了改造世界。這才叫人,人跟其他動物就有這個區別。”他這句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

      四、與江青結婚

      毛澤東是1938年與江青結婚的。1940年8月3日,他們的愛女出生,取名李訥。毛澤東非常喜歡這個小女兒。

      現在有人說,毛澤東當初不該與江青結婚。我認為這種說法是不全面的。江青與毛澤東結婚時,中國共產黨的處境還十分困難,奪取全國勝利還只是一種理想和信念。實際上中國大部分地區的報紙還把我們罵作土匪。在投奔延安的大批青年中,也有的吃不了苦就當了逃兵。江青畢竟是留下來了。當時,她還是革命隊伍中的一員。但是,正如毛澤東批評的那樣,她是帶著自身的種種毛病和缺點——“個人主義”、“剝削階級作風”——來到革命隊伍中的,“小資產階級尾巴沒有割掉”。

      毛澤東與江青結婚是經政治局批準的。社會上盛傳的“約法三章”,我沒見過哪個人出面作證。總之,世界上沒有未卜先知的神仙,30年前就能知道30年后江青要禍國殃民。就我所見,是毛澤東不允許江青插手政治大事。直到1956年,由周恩來提議,常委們同意,將江青與陳伯達、胡喬木、葉子龍、田家英一道,任命為中共中央主席的五位秘書。那是晚上研究的,快天亮時,毛澤東少數服從多數同意了。江青轉戰陜北時只是機關任命的機關協理員。進城后,主要是負責毛澤東的生活。這次常委會她被提為中央直接任命的五位秘書之一,負責國際方面的問題,開始步入政治活動。

      彭真同志說,毛主席教育了我們整整一代人。這是歷史的事實。毛澤東思想是我黨集體智慧的結晶,同時,毛澤東本人也是我黨老一輩革命家的代表。所有回憶革命前輩的文章,你看吧,一切的思想、品質、作風、業績,都可以在毛澤東身上找到。他是一代革命家的集中代表。某些年輕人思想解放,喜歡發表言論,這時,你不但要看現在,還應充分思考當時的歷史背景;更不要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比如見到幾個人在延安整風運動中被冤枉了,便看不到這場運動對純潔隊伍,統一思想,保證革命勝利所起到的巨大的歷史性貢獻。

      那時大批有理想有文化的女青年投奔延安,許多首長都是在這批女青年中選擇了自己的終身伴侶。作為全黨領袖的毛澤東,在這樣眾多的女青年中,不可能同一位壞得一無是處的女人結婚。我們的黨也不會同意自己的領袖同一個壞透了的女人結婚。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是在變化之中,江青變壞,特別是在“文革”中成為“四人幫”分子,那是其資產階級個人主義野心發展的結果。

      大凡談戀愛時,人們總喜歡表現自己的優點,而將缺點和毛病掩飾了下來。一旦結了婚,朝夕相處,缺點和毛病便漸漸暴露出來。普通人是這樣,江青也不例外。比如她的虛榮心,愛出風頭,爭強好勝,小心眼兒容不得人;她的自私自利,只考慮自己,不考慮他人;她的脾氣惡劣,反復不定;她的喜歡走極端,喜歡記仇報復,等等,都在日后有了一定氣候時陸續暴露出來。這一切都使毛澤東大傷腦筋,甚至大發脾氣。在“三查”“三整”運動中,毛澤東與江青吵架,是我見到的最激烈的一次。

      事情是這樣的:在“三查”中,查出了江青的入黨時間問題,她自己說是1932年,但找到的證明是1935年。毛澤東耳聞后,對江青很生氣,發了脾氣。

      撇開此事不談,這時的江青也的確變得令人生氣。她變嬌了,變得脾氣大了。幾個月前,糧食緊張,生活困難,她也算沒叫苦。現在有肉吃了,她一會兒說咸,一會兒說肥地挑撿起來,口味越來越高。她變懶了,房間里裝了電鈴,動不動就用指頭按一下。前一段天天行軍,她還能和大家一道走。現在呢?暖水袋就放在身邊,她就不肯起身拿一下,只知伸手按鈴。衛士張天義跑進去,以為有什么大事,其實就是把身邊的暖水袋拿起來交到她手中。從江青房間出來,衛士張天義傷感地說:“形勢剛好轉,她就這樣了。要是奪取了最后勝利,她……唉!”

      江青的脾氣也越來越大。前一段行軍打仗,有危險有艱苦,但是也有歡笑。走在路上,住宿后搬個小凳靠墻一坐,她常給大家講點歷史故事或出個謎語,象個大姐的樣子。有個謎語我至今記得很清:“日行千里不出房,有文有武有君王。親生的兒子不同姓,恩愛夫妻不同床。”

      “打一件事,你們誰能猜得出?”江青笑著大聲問,洋溢著革命戰士的樂觀精神。

      謎底是唱戲。

      可如今,江青怎么會變成這樣呢?她嚴厲的對我們說:“你們的任務就是替我們服務。我們高興了,就是你們工作做好了。我們不高興,就說明你們工作沒搞好!”

      她講這些話時以及她講話的神情態度,深深剌傷了我們的心。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共患難可以的,同享福看來是不可能。

      五、“你再幫我半年忙”

      那天,我給毛澤東送茶。他正在窯洞里踱步,象是思考什么重大問題,臉色不大好看。我不便驚動他,將茶水輕輕放在桌上,便悄步退出。

      可是,身后傳來毛澤東的召喚:“銀橋,你不要走,我要跟你談談呢。”

      我轉回身,問道:“主席有什么事嗎?”

      “今天是19號。”毛澤東扳著手指頭說道,“8月9月,9月到10月……半年,正好半年……”他望著我,遲疑一下,小聲試探:“你,還想走嗎?”

      毛澤東一直記著他與我訂好的“借用半年”的協議!我心里一熱,剛要說什么,忽然又想起了江青……于是,我垂下了頭,小聲說:“想走。”

      毛澤東顯出悵然若失的黯淡神情。那一刻,他憂國憂民,力挽狂瀾的種種情景閃電一樣從我腦際掠過。我震動了一下,不安地說:“如果主席需要……”

      “不,咱們有言在先。”毛澤東作出一個斷然的手勢,是忍痛割愛的意思。說:“你是老實人,工作兢兢業業,對我照顧得很好。我喜歡你,但我不食言。你可以走了。”

      我沒有走,眼睛有些酸。毛澤東是感情豐富的人,我也不是沒有感情的人。我說:“主席已經同意我走,那么,上次訂的協議算是圓滿實現了。如果需要,我們還可以訂協議。我愿意再訂一次協議。”

      毛澤東笑了,說:“好,那好。我們重新定約。半年,你再幫我半年忙,看我徹底打敗胡宗南。”

      從毛澤東那里出來,我很高興。我認為這件事處理得很好。我直奔廚房而去,因為江青該吃飯了。

      毛澤東工作起來不分晝夜,吃飯也沒個鐘點,總要人一催再催才草草吃幾口飯。江青不然,她生活很講究規律,睡覺吃飯都是按鐘點準時進行。

      我替她端來飯,擺放在桌子上。盤子里難得有一條魚,那是賀龍托人捎來的;他知道江青喜歡吃魚。

      江青今天對我格外熱情,叫我一起吃。我不肯吃,可她已經把筷子倒過頭來給我挾了一筷子魚,我無法再推辭。可心里直嘀咕:今天是怎么了?

      “見他媽的鬼了!”江青忽然憤憤地罵了一聲,我一怔。她安慰說:“不是說你呢。我是說有些人呢,對我的黨籍發生了懷疑。我明明是32年入黨,硬說我是35年!”

      這樣的事情我怎么好插嘴呢?只能默默地聽著。江青自己仍在那里發泄積憤,說“三查”運動查來查去竟查到她的頭上,查起她的歷史來了。有人就是想搞她。她說:“那時,是個姓王的介紹我入黨的,名字我忘記了。現在這個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見我始終不吱聲,她忽然望著我說:“對了,他們還說我對你好,給你衣服。我給過你嗎?”

      “沒有!”這下子我憋不住,叫喊起來:“誰說的?”

      “你看,這不是造謠嗎?”江青沒講是誰說的,她只是為了證明其他事也都是造謠。她咬著牙說:“有些人吃飽了不干事,整天琢磨著整人。運動一來就上勁。整么,這次你整別人,下次別人也可以整你!”

      我心里哆嗦一下。江青是喜歡報復人的。

      那天飯后,江青詢問了毛澤東近來的生活情況。她是生活秘書,管我們衛士組這一攤,按理說我應當隨時向她匯報主席的生活起居。這一次江青問得很細,可以看出,她是想摸清主席近來的情緒怎么樣,有沒有什么不愉快。我隱隱感覺到,江青擔心她的歷史問題傳到主席耳朵里去。

      第二天早晨,我送工作一夜的毛澤東回臥室休息。進門時,看見江青擁被而坐,還沒起床。我便退出屋,侍立在走廊里。

      屋里隱隱約約傳出他倆的談話聲。開始聲音不大,是江青在向毛澤東訴說什么。從毛澤東的聲音里可以聽出他很不高興,很不耐煩,其中有幾句話聲音很大:“按組織原則辦,誰也不能特殊!”“你既然那么革命,還要我講什么話?”“心里沒有鬼,還怕審查嗎?”

      顯然,江青想讓毛澤東替她講句話,毛澤東不答應。談話聲越來越大,江青哭了,變成了爭吵。最后,毛澤東吼了一聲:“你給我滾!”

      江青披著衣服哭哭啼啼沖出門,稍一猶豫,跑到隔壁周恩來那里去了。她跟毛澤東鬧別扭總是去找周恩來哭訴。那天她在周恩來那里一直呆到中午12點。出來,恢復了平靜。

      午后,我去服侍毛澤東起床。毛澤東心事重重,皺著眉頭抽煙。良久,嘆了一口氣,說道:“唉,江青是我的老婆,要是我身邊的工作人員,早把她趕跑了。”

      這種時候我只須聽,無須講話。毛澤東和所有普通人一樣,心里煩悶時,希望有個人聽他訴說,說一說心情可以好受些。他的身份決定了他不能隨便向其他領導人訴說,他總是向身邊的工作人員訴說。

      “沒辦法,跟她湊合著過吧。”毛澤東吸一陣兒煙,想了陣兒心事,冒一兩句話。“我跟你說,我現在有些很難辦。當初結婚沒搞好,草率了。唉,草率了。”

      毛澤東重新燃起一支煙,繼續深深地吸,緊皺著眉頭。片刻,又嘆一口氣:“唉,我現在的情況,我的身份,離婚也不好。江青沒大過,沒大錯,現在要勝利了,跟他離婚,日后也要有人說。沒辦法,背了個政治包袱……”

      我在毛澤東身邊工作生活15年,深深感到他的家庭生活是不愉快的。他和江青在飲食愛好、生活習慣上都合不來。1956年毛澤東曾很認真地對我說:“江青是個是非窩子,刀子嘴,盡傷人。”1957年毛澤東訪問莫斯科時,有一天下午,起床后,他又一次向我說了同樣的話。這兩次有關江青的談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里。粉碎“四人幫”后,我非常佩服毛澤東有先見之明。

      六、從雙塔到城南莊

      1948年3月25日,毛澤東帶領中央機關乘車離開雙塔后,一路視察各解放區的工作。在山西興縣蔡家崖聽取西北軍區司令員賀龍和政委李井泉的匯報;在晉綏干部會議上作了重要講話;接見了《晉綏日報》的編輯人員,勉勵他們努力辦好黨報;登雁門關憑吊古跡;在代州府談土改;風雪之夜上五臺山,游覽了著名的寺廟。終于來到華北軍區司令部所在地——河北省阜平縣的城南莊。

      4月中旬,毛澤東在這里召開了重要的軍事會議,與朱德、周恩來、任弼時、陳毅、粟裕、李先念、張際春等同志共商軍情大事。會議開了10天。結束后,送走與會人員,毛澤東很興奮,沒有休息,給挺進大別山創建根據地的劉伯承、鄧小平擬了一份長長的電報稿,還起草了召開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的通知。

      寫完通知,天已蒙蒙亮。毛澤東到院子里散步,扭扭腰,擴擴胸,做幾下深呼吸,回屋將筆硯和文稿收起來,說:“銀橋,我休息吧。”

      我取出兩片安眠藥,斟水請他服下。照顧他躺下后,我坐在一邊替他輕輕按摩兩腿。他工作量太大,休息極少,按摩可以幫助他盡快消除疲勞。他躺下必看一會兒書報。半小時后,他將報紙朝枕邊一放,眼睛合上了。我明白,無須再吃第二次安眠藥了,便躡手躡腳退出屋。

      華北軍區司令員聶榮臻也起來了,散了一會步回來,同江青聊著什么。他們每次見面都要握握手,彼此很客氣。但是話不是很多,禮節性地聊過幾句,聶榮臻便回自己屋里去了。他過去住的房間騰給了毛澤東和江青,自己搬到了后面一排房。就在這時,城南莊北邊的山頂上,防空警報突然響了起來。我心里“咯噔”一下,緊張得屏住呼吸,睜大眼睛仰視天空。

      城南莊和延安不一樣:延安是窯洞,石頭砌的;城南莊是平房,沒有窯洞厚實。在延安時,敵機一進陜甘寧邊區,電話就打到延安,延安可以及時拉警報防空襲;城南莊距北平很近,而且只能在山頭上發現了敵機時才能拉警報,時間已經很緊張,毛澤東的住房距防空洞30多米,動作慢了便有危險。我心里焦急,徘徊在毛澤東屋前。按理說有備無患,應叫起他進防空洞,但毛澤東歷來日夜工作,休息很少,睡覺尤其困難,有時甚至吃兩次安眠藥都難以入睡。所以,一旦睡著,誰也不忍心驚醒他。

      警衛排長閻長林踮著腳跑過來,急風急火,又是小心翼翼,壓低嗓子問:“怎么辦?怎么辦?叫不叫醒老頭?”跟隨毛澤東時間久了,警衛戰士之間談話時,就親切地稱毛澤東為“老頭”。

      正拿不定主意,3架敵機已經臨空,就在我們的頭上盤旋。我們一個個呆若木雞,竟不知所措。幸好敵機轉了兩圈,哼哼著朝保定方向飛走了。但我們馬上意識到:這三架敵機是偵察機,轟炸機隨后就會襲來。而軍區大院建在村東空曠之處,蓋的是一排排整齊規矩的平房,目標明顯,早被敵機偵察到了。

      我們去請示江青,她也不知怎么辦。聶榮臻派他的秘書范濟生來參加研究,商量的結果是暫不驚擾毛澤東,我們先做好一切防空準備,把人員組織好守在毛澤東門口,擔架放身邊,一旦再拉警報,就說明是轟炸機來了,可以抬上毛澤東往防空洞跑。

      正是吃早飯的時間,有人來叫我們輪流去吃飯,可誰也不肯去。8點多鐘,北山上的防空警報器又拉響了。那聲音如雷一般在我們心中轟鳴。再不能猶豫。閻長林喊了聲:“照彭老總說的辦!”說時遲,那時快,我已破門而入。

      撤離延安時,彭德懷曾對閻長林講:“關鍵時刻,在危急情況下,不管主席同意不同意,你們把他架起來就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講道理。主席會原諒你們的。”

      “主席,主席,有情況!”我沖到毛澤東床前,叫道。

      “哪個?”毛澤東被驚醒,朦朧著兩眼望著我。閻長林已經不容分說扶他坐起身,大聲報告說:“主席,敵機要來轟炸了。剛才已經來過3架偵察機,現在防空警報又響了,肯定來的是轟炸機,請主席趕快到防空洞去。”

      閻長林報告的時候,我已匆忙抓來棉襖,給毛澤東披上。

      毛澤東終于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情。可是,他竟然毫不在意地說:“給我拿煙來。”

      “主席,來不及了!”我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毛澤東仍不慌不忙地問道:“丟炸彈了嗎?”

      閻長林急得跺腳,說:“剛才是偵察機,沒有丟炸彈。這次來的是轟炸機,一來就會丟炸彈,丟下來就跑不及了……”

      毛澤東皺起眉頭,說:“丟炸彈有什么了不起?先給我點一支煙吸。”

      “快快快!”江青神色惶惶,上氣不接下氣沖進來,在門口喊道:“飛機下來了!飛機下來了!”話沒喊完,她身子一閃,皮球一樣跳出屋,遠處繼續傳來她緊張急迫的叫喊:“走走走!”

      情況萬分緊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手一下子插入毛澤東腋窩下,閻長林、石國瑞和孫振國一道攙扶毛澤東向防空洞跑。

      聶榮臻司令員催促道:“快呀!快呀!飛機要丟炸彈了!飛機要丟炸彈了!”

      跑出門幾步,頭上一陣尖嘯,我們本能地一縮脖子,朝后倒步。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腳下的黃土地猛然一顫,一聲鈍響,我們全都驚呆了。

      “啊!”江青在遠處喊。

      天哪,3顆炸彈捆作一束,就落在房前,伸手可及!

      冷汗刷地冒出來,我們4名警衛人員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快跑!”攙扶毛澤東朝防空洞猛沖。

      “快呀,快!飛機又丟炸彈了!”聶榮臻在防空洞那邊揮手呼喚。

      我們的步伐更急了。可毛澤東卻連連說:“放開,我不要跑了。”

      這時,我們已跑出軍區大院后門。接近山腳的防空洞時,身后轟隆隆一陣巨響,敵機丟下的炸彈在院子里爆炸了。黑煙滾滾,彌漫半天空。

      “不要緊了。”毛澤東說:“它轟炸的目標是房子,我們離開房子就安全了,還慌什么?”

      “主席,到里邊去吧。”我催促道。

      毛澤東站在洞口不往里走,說:“給我點支煙吸,我還沒吸煙呢。”

      敵機飛走后,我們跑回大院,發現落在毛澤東門前的3顆捆在一起的炸彈沒有爆炸。毛澤東很想去看看,大家不允許。他爭不過我們,只是從院子里走過時,遠遠望了一眼。

      我們都去現場看了。炸彈落在院子里成梅花形,四周圍的都炸了,恰好中間那卡在一起落在房前的3顆炸彈沒有爆炸。敵機投下的是幾顆殺傷彈,屋里飛進了不少齒狀彈片,桌椅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塵土塊和磚瓦片。兩個暖瓶全震倒打碎了,水流一地。床椅也有損壞。見此情景,我們都有些后怕。要是那3顆炸彈爆炸了,要是我們動作再慢一步,要是朱德、周恩來、任弼時、陳毅、粟裕、李先念等首長再晚走幾天,那后果就不堪設想了!

      聶榮臻司令員神色嚴厲地思考著,詢問軍區保衛部許部長:“飛機轟炸時,有沒有敵特活動?”

      許部長說:“現在還沒有發現敵特活動。不過,今天飛機來轟炸,肯定有壞蛋告密。主席、朱總司令、周副主席、任弼時等中央首長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天,敵人肯定得到了情報才來轟炸的。”

      聶司令員說:“肯定是有壞蛋告密。你們要抓緊破案!”

      后來,我軍解放保定,從敵檔案查獲,這次敵機轟炸城南莊,果然是有壞蛋告密。毛澤東在城南莊召集中央工作會議,首長們來了許多。華北軍區后勤部所屬大豐煙廠的副經理孟憲德是一名國民黨潛伏特務。他得知中央開會的消息,就急急忙忙來到軍區司令部小伙房司務長劉從文家里。劉從文在毛澤東來城南莊之前剛被孟憲德拉入特務組織。他們密秘往飯菜里下毒,毒死中央首長和聶榮臻司令員。可是聶榮臻派了專門的可靠人員為毛澤東等中央首長做飯,防范很嚴,特務分子無法接近。何況,凡送毛澤東吃的食品,總要先經我們衛士之后,他們根本無法實現毒死毛澤東等中央首長的陰謀。無奈,他們商量之后便傳送情報,讓敵人派飛機來轟炸城南莊。情報送到了保定特務機關,又向蔣介石的保密局做了詳細匯報。保定的特務機關轉向北平的特務機關作了報告,于是,國民黨軍隊派出了轟炸機轟炸城南莊。

      案情大白后,由華北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張致祥主持召開了會審大會,槍斃了這兩名罪大惡極的特務分子。

      敵機轟炸城南莊后,聶榮臻司令員安排毛澤東轉移到花山村居住。這里山青水秀,環境清幽隱蔽。

      七、進駐西柏坡

      1948年5月26日,毛澤東離開花山村,乘車向黨中央和解放軍總部的所在地西柏坡前進。這是他惜別陜北后長途行軍生活的最后一天。汽車一直在太行山腳下奔馳著,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就到了目的地。

      西柏坡是一個小山村,滹沱河水從村前急促地流過。沿滹沱河西上,就是巍巍太行山脈;順河東下是華北大平原。西柏坡地處河北平山縣境內,距離石家莊近一百公里。這一帶是老革命根據地。1947年3月,胡宗南大舉進攻陜甘寧邊區時,朱德和劉少奇就率領中央工委來到西柏坡。不久,董必武等也來到了這里。1948年4月下旬城南莊會議后,周恩來和任弼時等也到了西柏坡,與朱德、劉少奇會合。如今,毛澤東又來到了這里。這樣,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劉少奇、任弼時五位書記,在西柏坡會面了。

      我們沒有到達西柏坡以前,周恩來已經把毛澤東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并親自察看了毛澤東的住房和周圍的環境。因此,當毛澤東乘汽車一進西柏坡村的大院,中央機關辦公處副處長葉子龍就把毛澤東領到了住處。這個院里有兩間北房,一間大約16平方米,是臥室,里面放著一張雙人木板床,一個小沙發,一個茶幾,一個小衣柜。相通的一間房子大一些,約20平方米,是毛澤東的辦公室,里面放著一套沙發,還有圓桌、茶幾和一張藤躺椅,墻上掛滿了地圖。另外,院里的兩間西屋和兩小間南屋,則是毛澤東的書房和江青以及李訥住的地方。前院還有水房和衛士值班的兩個房間。

      在毛澤東住處的北面,是周恩來和任弼時的住處,南面是朱德和劉少奇住的地方,離這里都很近。

      住下以后,葉子龍說:“這一帶有好幾個村子,每個村子里都住著中央機關的工作人員。這里的老百姓非常好,為了解決中央機關的住房問題,老百姓寧肯自己擠著住,也要把房騰出來。這一帶老百姓的覺悟很高,如果有什么事情,只要我們一提出來,他們就堅決去辦。他們知道,現在離全國解放的日子不遠了,個個都非常高興,都愿意為最后徹底打敗國民黨反動派貢獻力量。”

      毛澤東聽后,高興地說:“我們在陜北的時候,陜北的老百姓非常好。我們到了河北,河北的老百姓也非常好,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努力工作,爭取解放戰爭早日勝利。等革命成功了,讓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農民家庭出身的毛澤東,無論走到哪里,都惦著農村,惦著農民。來到西柏坡后,一天,我們隨毛澤東到村外散步。毛澤東看到這里的麥子和水稻長勢很好,非常高興,對我們說:“這里的莊稼比阜平城南莊的莊稼長勢更好,看起來這一帶可能富裕些。”

      在滹沱河邊,毛澤東看到河床很寬,流水很淺,河灘里到處是石頭和沙土,便關心地問一個正在澆地的中年農民說:“河里的水這么少,澆地夠不夠用?”

      農民說:“夠澆地用的。別看現在水少,到了雨季一發大水,河里的水就多了,魚也多了。”

      毛澤東說:“這么說,你們這一帶不錯嘛,有大米吃,有魚吃,再多種些青菜,就和我們南方差不多了。”

      接著,他又問道:“你們這里種稻子,每畝地能產幾百斤?”

      “好年景不缺水,可以產到四五百斤,要是遇上天旱缺水,那就收不了這么多了,二三百斤也有,一二百斤也有。”農民說。

      “這地一年能種幾季莊稼?”“只能種一季。割了稻子可以種麥子。第二年就不能再種稻子了。”

      “現在種稻子,割了稻子種麥子,在麥田里再插種秋莊稼,這不兩年可收三季嗎?”

      農民說:“我們就是這么一塊好地,指望它吃飯呢。種其他莊稼沒有肥料也長不好。這塊地里種稻子,其他莊稼在坡地上種,雨水多了,收成也就好了。

      毛澤東告別了那個農民以后,他又對我們說:“北方種地不象我們南方那樣:在南方,是很講究精耕細作的。”

      毛澤東來到西柏坡不幾天,工作人員就提出要組織一個舞會,想借這個機會,見一見首長們,和首長們在一起娛樂娛樂。這樣,經辦公處同意后,就確定要舉辦一次舞會。因為大家都覺得跳舞這種形式比較自由,氣氛也顯得熱烈。過去在延安時,差不多每個星期六都組織舞會。舞會的時間定下來以后,有關人員就開始選擇場地。經過比較,場地確定在毛澤東、周恩來和任弼時的住房門前。這里原來是打谷場,比較寬敞。

      就舉辦舞會的事,警衛排長閻長林特地向毛澤東報告說:“我們來到了西柏坡,中央機關的工作人員已經會合了。為了對首長們表示歡迎,慶祝這個大團圓,今天晚上要組織一個舞會,大家都希望主席也參加。”我也在旁表示贊同,因為當時我剛學會跳舞不久,又正在和帶毛澤東小女兒李訥的阿姨韓桂馨熱戀。

      毛澤東當時正忙著看文件,他只說了一句:“好嘛,我也想看看機關的同志們。”

      這一天吃過午飯,同志們便開始忙了起來。有打掃衛生的,有抬桌子板凳的……很快就把舞場布置好了。

      吃過晚飯,中央機關各部門的同志,都陸陸續續地來到了舞場。大家又說又笑,舞場頓時熱鬧起來。夜幕降臨了。舞場里的汽燈亮了,燈光照耀著一張張笑臉,機關業余樂隊的同志們在輕輕地彈撥著琴弦。

      不久,朱德和夫人康克清,劉少奇和王光美,任弼時和夫人陳琮英先后來到舞場,大家都使勁地鼓掌,搶著跟他們握手,并把他們圍了起來,問這問那。等了一會兒,還不見毛澤東和周恩來來,幾個心急的小青年催著讓葉子龍去請毛澤東來跳舞。

      葉子龍說:“好吧,我先派我的小兵去請主席,她們請不來,我再去。”接著,他就對毛澤東的小女兒李訥和他的孩子燕燕、二娃說:“你們回去把毛主席拉出來,叫他到這里來玩一玩。你們就對他說,外邊可熱鬧啦,大家都在跳舞,叫他出來休息休息,他要是不來,你們就拉著他,一定讓他出來。”

      李訥她們很聽指揮,扭頭就往毛澤東的住處跑。葉子龍就在后邊跟著。葉子龍還沒走到毛澤東住處的門口,三個孩子已拉著毛澤東走了出來。我和衛士們也跟了出來。

      葉子龍迎上來對毛澤東說:“休息休息吧,機關的同志們都想看看你。”

      毛澤東說:“我有什么好看的呀。”

      葉子龍說:“撤離延安以后,到河東來的同志們說,有一年多沒見過你了,都想見見你。今天來的人特別多,一些不會跳舞的也都來了。”

      毛澤東說:“那好吧,今天要聽你們的指揮了。走吧,咱們走吧。”

      毛澤東已經答應走了,可孩子們還是拉著他不松手。大家見毛澤東來了,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都搶上前跟他握手并致問候。毛澤東坐下后,一大群青年人又把他圍了起來,問這問那。

      不一會兒,周恩來和鄧大姐也來到舞場上,氣氛就更活躍了。周恩來坐下后,又是一群青年人把他圍住了。和大家說一陣話以后,周恩來就對大家說:“今天晚上是舞會,不要把這個舞會變成分片座談會。你們看,主席那里那么多人,少奇同志那里,朱總司令那里,任弼時同志那里,都有好些人。你們快請主席他們跳舞嘛。”

      經周恩來這一提醒,勇敢的女青年們,就一個個拉著首長,在音樂的伴奏下,歡快地跳起舞來。毛澤東是喜歡跳舞的。在延安的時候,他就經常跳舞,有時還和斯特朗在一起跳。

      這次伴奏的不是專門樂隊,只是十幾個機要處里的小青年。也沒有多少樂器,有胡琴、鑼鼓、口琴什么的,還有一個舊手風琴。但他們個個都很認真,也非常賣力氣。舞場因為是沙土石子地,地面疙疙瘩瘩。盡管這樣,首長和同志們也不在乎,在“嘣嚓嚓……嘣嚓嚓”的樂聲中,跳得興致很高。

      跳了幾場之后,周恩來對大家說:“我提議把延安晚會的那個熱鬧勁,也帶到西柏坡來,會唱歌的多唱幾首歌嘛,有的同志表演的不錯,也可以在這里表演一下嘛。”

      周恩來這么一說,晚會的的氣氛就更加活躍了。接著,大家就鼓掌,歡迎一些同志出節目。李伯釗(楊尚昆夫人)、李培之(王若飛夫人)、陶大姐(伍云甫夫人)、帥孟奇大姐等都興致勃勃給大家表演了節目。

      節目演完后,接著又跳起舞來。跳著跳著,天空刮起風來。毛澤東仍然跟機要處的一個女青年在跳著。還是在休息時,這個女青年就搶先和毛澤東說好了,下一場她要陪毛澤東跳。因為這個機會是非常難得的。

      風越刮越大,汽燈搖晃得很厲害。為了保證大家跳舞,負責組織晚會的警衛科指導員毛崇橫就站在舞場中間,用手扶著燈,兩只手輪換著一直扶了很長時間。

      毛澤東走過去對毛崇橫說:“你是實心實意地為大家服務。”

      因為時間比較晚了,毛澤東、朱德、任弼時便和大家告辭,回到各自的住處。接著,劉少奇和周恩來也說該回去工作了。臨走之前,他倆還對大家說,很久沒有跳舞了,希望大家多玩一會兒。

      舞會在繼續進行。因為演奏的同志們太累了,后來就改用留聲機伴奏,一直跳到11點鐘才結束。

      從此以后,西柏坡中央機關的所在地,就經常在星期六晚上舉辦舞會。

      來到西柏坡不久的一天,毛澤東在院外散步,突然對身邊的警衛排長閻長林說“閻排長,你給我寫份警衛排的名單。”

      閻長林問:“現在就寫?”

      “現在就寫。”

      閻長林回到房間里,一會兒就把名單寫了出來。不多不少,整整20個人。閻長林把名單交給毛澤東以后,他一邊看名單,一邊在上邊劃圈圈,一共圈了14個人。他們都是在毛澤東身邊工作多年的老同志。

      毛澤東對閻長林說:“現在的形勢發展得這么快,你們要抓緊時間學習。如果不抓緊時間學習,就會跟上不形勢的發展,就會落后了。我圈的這14個人,要送他們去文化學校學習,等他們學回來以后,再把你們6個人送去學習。你們留下的也要邊工作邊學習。”

      說到這里,他又問閻長林:“你們有意見沒有?”

      閻長林回答說:“沒有意見。”

      在14個同志要離開毛澤東的前一天,為了歡送他們,毛澤東說要和警衛排的同志合影留念。聽說要和毛澤東合影,大家都激動地站地毛澤東住的前院里,等著毛澤東的到來。

      毛澤東一出門,就高興地說:“我跟你們照個像送行好嗎?”

      “歡迎!”“歡迎!”“這太好了!”大家歡呼著鼓起掌來。

      照完像,大家跟著毛澤東來到他的辦公室里。在辦公室桌上放著幾張毛澤東寫的“人民日報”4個大字。這是為《人民日報》題的名。毛澤東對大家說,全國就要解放了,我們要辦一張《人民日報》。說完,毛澤東還讓大家幫他挑一張,看哪一張寫得好。大家挑了一會兒,忽然有人說:“主席,你給我們也寫幾個字吧。我們快要離開你了,給我們留個紀念吧。”

      毛澤東立即回答說:“可以,去拿你們的學習本子來。”

      14個同志很快跑回住處,都把自己最漂亮的本子拿來了。毛澤東把本子打開,在每個本子上面都寫了“現在努力學習,將來努力工作”這12個字,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午飯時,毛澤東又和出去學習的同志在一起吃了一頓飯。毛澤東聽說有人舍不得離開西柏坡,便一邊吃飯,一邊跟大家說,你們不愿意走,我也舍不得你們走。咱們在一起多年,你們對我的幫助很大,不管平時還是戰時,不管走到哪里,我總是有房子住,能休息,能辦公,有飯吃,有水喝。行軍的路上,你們照顧我都非常辛苦,我也特別感謝你們。但是我也不能把你們都留在我身邊,放一輩子哨呀。那樣不是埋沒人才了嗎?不是把你們耽誤了嗎?你們現在才二十多歲,最大的也只有三十歲左右吧。今后的時間還長著呢,你們要好好學習,提高文化水平,一旦工作需要,組織上會交給你們重擔子挑的,我對你們是很信任的。將來做什么工作,就看你們學習和鍛煉的怎樣了。路子是要靠你們自己去走的。我相信,你們將來都會成為黨的好干部。

      第二天,學習的同志就乘坐汽車,高高興興地到剛剛成立的中央機關文化補習學校報到去了。

      7、8、9三個月是西柏坡的雨季。一天夜里,人們已經熟睡了,只有毛澤東、周恩來等幾位首長的屋里還亮著燈。這時,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就在這個大雨滂沱的深夜里,五位書記住的大院后邊山坡上的兩個窯洞突然倒塌了。

      “快來救人呀!快來救人呀!窯洞塌了!”

      人們一聽到喊聲,就朝窯洞跑去,不一會,那里就聚集了許多人。大家都沒有帶工具,一見用手扒不動,就又跑回去拿工具。一會兒,修繕隊的同志把工具都扛來了。有了工具,大家就投入了救人的緊張戰斗。

      當時,誰也不知道窯洞里究竟壓了幾個人,有的說4個,有的說5個。不管是幾個,一定得把這些同志趕快搶救出來。因為人多工具少,沒有工具的也就只好用手扒泥土。

      大家正挖的時候,周恩來聞訊急步走了過來。他老遠就問:“怎么樣,人救出來沒有?”

      有關同志對周恩來說:“挖了這么長時間了,還沒見到人。土層太厚了。”

      一聽這樣,周恩來把身上穿的雨衣脫下來往后一扔,要了一把鐵锨就挖起土來。他一邊挖一邊高聲地說:“同志們快挖吧,一定要把我們的同志們救出來!”

      經過大家的搶救,救出了三名干部和一名民工,理發員曹慶維因被泥土埋的時間太長搶救無效,不幸犧牲了。

      還在救人的時候,有人來向毛澤東報告搶救的情況,最后,毛澤東聽說曹慶維被土壓死了,沉默了好久才說:

      “小曹前幾天還給我理發來嘛。多么可惜呀。告訴機關領導同志,一定要把曹慶維同志的后事處理好。我要去參加曹慶維同志的追悼會……”

      小曹生長在黃河邊上,家里很窮。日本侵略軍打來后,他離開父母,參加了八路軍。以后,組織上把他送到延安,學會了理發,為中央首長服務。

      第二天下午,在西柏坡的大會堂里,召開了曹慶維同志的追悼會。因為毛澤東臨時有要事不能參加追悼會,他便趕寫了一幅挽聯,由我交閻長林送到了追悼會上。毛澤東在那幅挽聯上親筆寫著:“哀悼曹慶維同志”。追悼會上工作人員挑了一個最大的花圈,掛上了這幅挽聯,放在了靈堂中央。

      之后,由王惠同志負責給毛澤東理發。王惠個兒不高,留著大胡子。

      八、小心“糖衣炮彈”

      1949年3月5日至13日,中共中央在西柏坡舉行了七屆二中全會。這次會議是在中國人民革命全國勝利的前夜召開的,是一次極其重要的會議。

      會議開幕的那天,毛澤東作了一個重要報告。毛澤東在這個報告中,提出了促進革命迅速取得全國勝利和組織這個勝利的各項方針;說明了在全國勝利的局面下,黨的工作重心必須由鄉村轉移到城市;規定了黨在全國勝利后,在政治、經濟、外交方面應當采取的基本政策,以及使中國由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由新民主主義社會轉變為社會主義社會的總任務和主要途徑。毛澤東特別告誡全黨,全國革命勝利以后,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將成為我們所面臨的主要危險。他說:“可能有這樣一些共產黨員,他們是不曾被拿槍的敵人征服過的,他們在這些敵人面前不愧英雄的稱號;但是經不起人們用糖衣裹著的炮彈的攻擊,他們在糖彈面前要打敗仗。我們必須預防這種情況。奪取全國勝利,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

      七屆二中全會以后,西柏坡的中央機關便開始做進城的準備工作了。

      有一天,毛澤東問我:“銀橋,要進城了,你準備的怎么樣啊?”

      “東西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行動。”我滿有把握的回答說。

      “這里呢?”毛澤東指了指我的太陽穴。見我不解其意,便又說:“小心,不要中了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不要當李自成。”

      我象聽到警鐘一樣肅然了。

      毛澤東十分重視李自成的教訓,早在1944年,他就把郭沫若寫的《甲申三百年祭》列為整風學習文件,要全黨引以為鑒。《甲申三百年祭》發表在1944年3月19日至22日的《新華日報》(重慶)上,是一篇史學論文。文中闡述的是明末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攻入北京后,部分首領腐化、內部發生宗派斗爭,最后導致徹底失敗的過程。現在全國勝利在即,中央機關要進城了,而且恰恰也是進北京,所以毛澤東又想起了李自成的歷史教訓。

      1949年3月23日凌晨3點,毛澤東才上床睡覺。“9點以前叫我起床。”臨睡前,毛澤東吩咐道。可是,周恩來怕毛澤東休息不好,去北平的路上太疲勞,直到10點鐘才讓我叫醒毛澤東。

      “讓你們9點以前叫我,為什么現在才叫呢?”毛澤醒來后有點不高興了。當得知是周恩來的吩咐時,他也就不再說什么了。

      要出發了,汽車馬達已經轟鳴。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任弼時等領導同志來到汽車旁。“今天是進京的日子,不睡覺也高興啊。今天是進京趕考嘛,進京趕考去,精神不好怎么行呀?”毛澤東幾句詼諧的話,把幾個領導人都說笑了。

      周恩來笑著說:“我們應當都能考試及格,不要退回來。”

      “退回來就失敗了。我們決不當李自成。我們都希望考個好成績。”毛澤東信心十足地上了汽車。

      這是一支由11輛小汽車、10輛卡車組成的車隊。走在最前面的是帶路的小吉普,第二輛是毛澤乘坐的中吉普。沿途都是土路,塵土很大。我們不得不讓毛澤東戴上了眼鏡、口罩,還披上了大衣。車子進入華北大平原,大家的情緒活躍起來,毛澤東的話也多了起來。

      “現在又是3月份,為什么老在3月份咱們有所行動呢?你們記得這幾次行動的時間嗎?你們說說。”毛澤東問我們。

      “1947年3月18號撤離延安啊!”

      “去年3月份呢?”

      “去年3月22號,由陜西米脂縣的楊家溝出發,向華北前進啊!”

      “今天是3月23號,與去年3月22號只差一天,我們又出發向北平前進了。”毛澤東說,“三年三次大行動都是3月份。明年3月份應該解放全中國了。等全中國解放了,我們再也不搬家了。”最后一句,毛澤東說得特別認真,認真到帶有幾分稚氣的程度,逗得全車人都笑了。

      汽車經唐縣淑閻村,住一夜,第二天到保定。聽過河北省委書記林鐵的匯報后,驅車到涿州住下。3月25日凌晨2時,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一行,從涿州換乘火車,駛向北平。

      看到北平的城墻,前來迎接的北平市市長葉劍英感嘆地說,過去在軍調部工作時,到過北平。這一次比大家先到北平,感到和以前到北平可大不一樣呵:心情不一樣,環境不一樣,所擔負的工作也不一樣。

      葉劍英的話勾起毛澤東的回憶和感慨:“三十年了!三十年前我為了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而奔波。還不錯,吃了不少苦頭,在北平遇到了一個大好人,就是李大釗同志。在他幫助下我才成了一個馬列主義者。他是我真正的老師,沒有他的指點和教導,我今天還不知道在哪呢!”

      往事歷歷在目。那是1918年8月,毛澤東陪同去法國勤工儉學的湖南學生,從長沙來到北京。毛澤東在北京唯一可靠的熟人便是楊昌濟先生。他以前是湖南師范學校的倫理學教員,當時是國立北京大學的教授。身無分文的毛澤東請他幫助找工作,他就把毛澤東介紹給李大釗。李大釗當時也是北京大學的教授,兼任圖書館主任。李大釗給了毛澤東一份工作,做圖書館的助理員。這是一種臨時性安插,月薪八塊大洋(銀元),已是不低了,生活費用有了保障。當時的北京大學就在現在中國美術館西邊的沙灘。毛澤東的工作室緊挨著李大釗的辦公室。毛澤東在這里居留了五、六個月。在這里,他愛上了楊昌濟老師的女兒、19歲的楊開慧。更重要的收獲是開闊了眼界,從李大釗等先進分子那里接觸到了馬克思主義。這為他一生的革命征程奠定了方向。

      火車停在清華園站。我們隨毛澤東改乘汽車前往頤和園。聽說頤和園里本來住了一些和尚和工作人員。我們跟隨毛澤東來到頤和園時,里面已經空空不見人影。人全被社會部李克農部長派人清理出去了。他這是從安全的角度考慮的,因為北平剛解放,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很多,破壞暗殺活動猖狂,不能不嚴加防范。可是,人全趕走了,毛澤東來到之后,要水沒水,找飯沒飯。下午還要去西苑機場舉行入城式呢。

      毛澤東不高興地說:“你們搞什么名堂?先來的人都干什么吃去了?”

      社會部的同志忙解釋,趕走人是為了安全。

      毛澤東大聲說:“你蠢么!你把水全排干了,你那個魚還講什么安全?你安安全全干死在那里,餓死在那里吧!”

      毛澤東講的是真理。社會部的同志們還得到人民群眾中去才能解決問題,跑到頤和園外面的飯館買來米飯和三菜一湯。毛澤東抓起筷子對我說:“入城式你不要跟著去了,你去香山打前站,幫我安排吃住。不要再學他們那樣干蠢事。”

      九、香山雙清別墅

      入城式結束后,毛澤東乘車來到香山,住進雙清別墅。雙清別墅地處香山西南的山坡上,據說當年孫中山住過這里。院子比較大,院內有一排座北朝南的平房,房子高大漂亮,會客廳能坐二十多人。院子里還有個泉水池,水池北邊有一個六角形涼亭。池子南邊,靠近山腳的地方,有個防空洞。這是在毛澤東到來之前,華北軍區工兵部隊特地來挖的。他們還在兩個洞口分別刻上:“毛主席萬歲!”“朱總司令萬歲!”

      朱德、劉少奇、周恩來、任弼時等中央領導人都住在雙清別墅北面的一個大院里。那個院子里房子多,所以住得也比較集中。兩院之間只有二三百米遠距離,有一條石頭鋪的路相連,各種車輛都可以通行。

      毛澤東在香山雙清別墅集中精力抓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指揮人民解放軍繼續前進,打過長江,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國。當時,以張治中為首的國民黨政府和平談判代表團已經到了北平。毛澤東明確提出了談判八項條件。國民黨內主張和談的人認為,可以承認這八條為談判基礎,但仍然討價還價。幕后的蔣介石則加緊擴軍,準備作戰。那段時間,毛澤東常常帶著深沉的思考散步。他常常將他與首長們談論的話題以及與民主人士討論的問題拿出來問我。

      一次,我跟在他身后散步。他忽然立住腳,回身望著我問:“你敢相信蔣介石嗎?

      “不相信!”我立刻回答。

      “這就對了。”毛澤東點頭,“這個人盡耍手腕,從來說話不算數!”

      毛澤東喜歡看京劇,不同時期喜歡點不同的戲看。那段時間,他喜歡看《霸王別姬》。看到西楚霸王項羽同他的虞姬生離死別一幕,毛澤東睫毛顫抖著,眼里濕漉漉的。回來路上,他對我說:“不要學西楚霸王。我不要學,你也不要學,大家都不要學!”

      他號召所有的領導干部都要看看《霸王別姬》。

      還有一次,毛澤東睡不安穩,起來散步,眉頭緊鎖。我小心翼翼隨在身后。走了很久,他用沉重的聲音問我說:“有人勸我們不要打過長江去,你說要不要打過長江去?”

      “要!到手的勝利哪能不要,對國民黨蔣介石還有什么好客氣的!”

      毛澤東以手撫我后背,點頭說:“還是我們的戰士聰明喲!”

      4月20日,南京政府拒絕了中共的和平協定。4月21日,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向中國人民解放軍發布了向全國進軍的命令。

      4月22日下午,我服侍毛澤東起床。我軍已經順利渡江,毛澤東很高興,邊朝衣袖里伸胳膊邊說:“蔣介石想拖延時間,重整軍隊,卷土重來。他以為我們還是好欺騙的呢,你可不知道我們也需要這段時間調動軍隊,修船造船呢。他在那邊修防線,我們在這邊架大炮,誰也沒閑著。結果呢,他只落得個拖延時間,破壞和平協定的惡名,什么便宜也沒沾上。我們利用夜色,利用炮火掩護,一下子就過去三十萬軍隊。他們的軍隊垮臺了,我們的軍隊就要打到南京去了!”

      捷報頻傳,毛澤東也睡得安穩。4月23日下午,毛澤東起床后,來到涼亭里看報紙,是《人民日報》關于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的“號外”。攝影師徐肖冰、候波夫婦給毛澤東拍了一張照。毛澤東站起身,看到我們幾名工作人員便走出涼亭說:“解放南京了,不要我一個人高興,大家都該高興嘛。來,照相也要一起照。”

      為紀念南京解放這一歷史性的勝利,毛澤東于4月寫出了那首著名的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

      毛澤東抓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約會各民主黨派和人民團體的領導人,約會無黨派知名人士,討論召開新的政治協商會議,建立中央人民政府。毛澤東在周恩來陪同下,進城看望過張瀾、李濟深、沈鈞儒、郭沫若和陳叔通等。以后,毛澤東又在雙清別墅接待過張瀾、李濟深、沈鈞儒、陳叔通、何香凝、馬敘倫、柳亞子等先生。

      毛澤東對黨內的同志是不拘禮節的,但是對這些民主人士卻十分親切有禮,每次都是走出屋門在院子里等候,汽車一到便親自走到汽車跟前,攙扶這些先生們下車、上臺階。當時,這些民主革命的老前輩們見到毛澤東,都習慣做一個動作,豎起大拇指,輕輕晃動著夸耀毛澤東。毛澤東對這些夸耀的話總是表現出不安和謙虛。他曾對李濟深說:“我們都是老朋友了,互相都了解,不要多夸獎。那樣就不好相處了。”有一位知名人士是毛澤東的同鄉,散步時追著毛澤東豎大拇指,側仰著臉望著毛澤東說:“毛主席呀,你真偉大哪,真偉大!”毛澤東皺起眉頭指了一下手:“不要這個樣子。我們是私交,這個樣子不好么。”

      毛澤東接見張瀾之前,吩咐我說:“張瀾先生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做了不少貢獻,在民主人士當中享有很高威望,我們要尊重老先生,你幫我找件好些的衣服換換。”

      我在毛澤東的“存貨”里翻了又翻,選了又選,竟挑不出一件不破或者沒有補丁的衣服。這就是毛澤東進京時的全部家當——沒有一件像樣的新衣服。因為他說過進京趕考的話,我便訴苦說:“主席,咋們真是窮秀才進京趕了,一件好衣服都沒有。”

      毛澤東說:“歷來紈绔子弟考不出好成績。安貧者能成事,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我們會考出好成績!”

      我說:“現在做衣服也來不及了,要不先找人借一件穿?”

      “不要借了,補丁不要緊,整齊干凈就行。張老先生是賢達之士,不會怪我們的。”

      這樣,毛澤東只好穿了補丁衣服見張瀾。此后又穿這件衣服見了許多民主人士。看到客人們穿得都很好,唯獨毛澤東是舊衣服,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們共產黨打了天下,共產黨的主席竟連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都沒有。不過,我相信毛澤東的話,“我們會考出好成績!”

      在籌建中央人民政府的過程中,有一件事要特別提到的,就是毛澤東邀請宋慶齡北上共商國家大事。

      1949年4月,鄧穎超受黨中央的委托,攜帶毛澤東的親筆信,和廖夢醒一道,專程趕到上海,邀請宋慶齡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

      毛澤東在信中滿懷激情地告訴宋慶齡:“全國革命勝利在即,建設大計,亟待同商同籌。”并誠摯懇切地說:“特派鄧穎超同志趨前致候,專程歡迎先生北上,敬希命駕蒞平,以便就近請教,至祈勿卻為盼!”字里行間洋溢著對宋慶齡的敬佩、信任和期待。這封信給宋慶齡帶來莫大的喜悅和鼓舞。她不顧身體不適,欣然同意北上,到北平來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8月28日,當宋慶齡在鄧穎超、廖夢醒的陪同下抵達北平時,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劉少奇等黨中央領導人早已在前門車站站臺上迎候她。當晚,毛澤東設宴為宋慶齡洗塵,熱烈歡迎她前來共商國家大事。毛澤東的信任和熱忱,使宋慶齡深為感動。

      毛澤東是很尊敬宋慶齡的,以后他到上海視察時,曾親自到宋慶齡家里探望她。宋慶齡也非常關心毛澤東等領導同志的健康,每次從上海來到北京都要親自問候,并送些禮品。毛澤東有躺靠在床欄辦公的習慣。宋慶齡送給毛澤東一個長枕頭,很大,花布條,沒套子,很軟和,象是鴨絨的。由宋慶齡的衛士長隋學芳交給我。毛澤東習慣了蕎麥皮枕頭,享受不了鴨絨枕頭,擺了一段時間便收入儲藏室了。

      宋慶齡每年都要給毛澤東寄賀年片。1956年元旦,毛澤東收到了宋慶齡寄來的賀年片,十分高興,提筆給宋慶齡寫了一封既生動有趣又熱情洋溢的信。在信中,毛澤東親切地稱宋慶齡為“親愛的大姐”,對她送來賀年片深表感謝。接著,毛澤東以幽默的口吻,關心而風趣地寫道:“你好嗎?睡眠尚好吧。我仍如舊,十分能吃,七分能睡。最近幾年大概還不至于要見上帝,然而甚矣吾衰矣。望你好生保養身體。”短短數語,表達了毛澤東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和對戰友的誠摯情意。


    責任編輯: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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