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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定幀”

              2019年11月22日 10:15     來源: 中國警察網    作者: 程華   

              蔣曉紅生前照片。  

                人物簡介:

                蔣曉紅,女,1976年11月出生,生前系重慶市公安局政治部宣傳處影視中心副主任,2019年11月1日因病去世。先后榮立個人二等功1次、三等功1次。她編劇并導演的微電影《我是我爸爸》獲得重慶創意微電影大賽十佳作品獎、微視頻《我短暫的一生》獲得公安部首屆公安民警三微大賽二等獎、全國黨員教育電視片觀摩交流活動一等獎。

                曉紅坐在電腦前加班,一幀一幀剪輯素材。她眼神很銳利,哪怕一閃即過的夾幀、壞幀,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做影視的人都知道,幀是最小單位的單幅影像畫面。一幀等于一幅靜止畫面,連續25幀靜態畫面組成一秒動態畫面。經過剪輯的一秒一秒動畫組成一部完整影視作品。

                這與人生何其類似。

                “幀”、“夾幀”、“定幀”、“壞幀”……與這些專業術語打交道20年的蔣曉紅,她43歲的生命卻于數日前定幀。

                定幀,即定格單幅影像畫面。于生命來說,意味著永遠靜止。

                

                無法忘記半個月前,我最后一次見她。我輕輕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好看,手掌綿薄,白皙皮膚下隱現著青藍色的血管,十指纖秀如蔥。

                手的主人毫無反應,羸弱而沉靜,只以溫度暗示生命的存在。

                這雙手,曾操作與身材不相稱的攝像機,拍出許多出彩的畫面;這雙手,曾輕握鼠標剪輯出許多動人的場景;這雙手,曾緊緊呵護著兩個幼嫩的生命,先是她的大寶,后是她的二寶……

                曉紅!我在心底默默呼喚。盡管我清楚,她已聽不見。她的靈魂正游蕩于一個遙遠的所在,拼力想飛回她熟悉而眷戀的地方。

                淚又涌出。圍繞在病床邊的人都在流淚,有她的丈夫、弟弟。她的父母正往醫院趕。我無法想象他們會怎樣。

                樣子有點憨的胖同事秦剛騎摩托車從內環趕來。他以為她還能吃點什么,一頭大汗地拎著一大袋牛奶、水果,見此情景呆若木雞。

                同事小沈,這個瘦高個子的山東人與來自重慶豐都的蔣曉紅情同姐弟。他紅著眼疾步走到樓道的一側,面墻默立。

                女醫生手執一管針藥過來,捋起曉紅的一只毛衣袖子,將針尖冷冰冰刺入蒼白的手臂。曉紅忽然有了點反應,嘴巴微張含混地“啊——啊——”兩聲,但眼睛依舊緊閉,面部沒有任何表情。

                

                像碗底里的淺水,一眼望穿,無波無瀾。她安靜如水,無味,無色,無聲。十幾年前第一眼見她,我便這樣認為。

                曉紅畢業于大學影視工程系,先我進入重慶市公安局宣傳處影視中心,正牌專業人才。初到時,在編輯機房里,我見她默默坐在光線昏暗的一角,眼淚靜靜地掛在臉上。我遞過一張紙巾,問她什么事?她輕輕搖頭,抽泣了一聲。

                后來聽說她在攝影時出了點小差錯,沒大礙,被批評了。“這里要求嚴。自己粗心,挨批是應該的。”她細聲細氣,纖薄的手擱在膝蓋上。

                曉紅敬業,是規規矩矩那種人,從不把任何豪言壯語掛在嘴邊。有一年,圣誕節前一天,為趕拍一期節目,我倆去縣里一個農村派出所,從上午忙到深夜。

                派出所民警辦案都是好手,出鏡便有些不知所措,有的站到鏡頭前滿腦子空白語無倫次。模擬現場、啟動采訪,一遍不行,重來,還不行,再來。

                我負責導演,她負責拍攝。當時用的索尼180攝像機體積中等,端一陣子還行,連續端著還不能有絲毫搖晃,一整天下來難免腰酸腿疼,何況是一個身高1.66米、體重不到50千克的女子。故而操機的、剪輯的多有職業病:肩周炎、頸椎病、腰椎間盤突出……

                我不時看看曉紅。她不緊不慢,一邊給手足無措的民警細細講解拍攝要領,一邊不斷變換機位,或站,或蹲,或伏,或爬上桌子,全無一絲疲態與不耐煩。那時我入行不久,以文案和編導為主,每次與擔任攝像的她合作,總能最大限度地得到專業支撐,省心不少。

                拍攝至凌晨1時結束,回不了家,只能就近安歇。所長與民警豎起大拇指說:“拍片子真辛苦!我們男人都受不了,想不到兩個女同志這么能行。”

                已過凌晨,是圣誕節了。遠郊鄉下,看不見霓虹,也聽不到喧囂,都市的熱鬧離我們很遠。那夜,洗漱完臨上床的閑聊中,我才知道她懷孕快兩個月了。面對我的震驚與內疚,她淺笑著卻不以為意。

                三

                曉紅家境不錯。但她絲毫沒有公主病,而是單純溫順得像一朵溫室里的花。當警察的,接觸社會各色人多,說話難免不時帶點江湖氣息,她對此總是反應遲鈍、一臉懵懂,常被同事們戲謔。她自嘲“我人笨聽不懂哦。”眾人知道她是真聽不懂,哄笑得更加恣意。“嗯,你們肯定沒說好話啊。”她憨乎乎一笑,埋頭做事去了。

                一次,影視中心接到任務,暗訪出租車宰客現象并制作節目在電視臺播出。任務交給了曉紅和濤哥。

                濤哥雖然年輕,但是影視中心骨干,主持、攝影、剪輯全能干。畢業于大學中文系的他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鏡,學生氣十足。兩人一商量,決定扮成一對戀人,如此不易引起對方警惕。

                背著挎包,提著行李,兩人觀察后鎖定了一輛出租車。濤哥一口京腔,曉紅也不是城區口音。司機果然不打表,說了一口價,明顯比正常價格高出許多。討價還價的過程被秘拍了下來。

                臨下車,曉紅和濤哥爭著付錢,爭得面紅耳赤,司機開始懷疑:“你們兩個不會是記者吧?跑車這么多年,我還沒見過談戀愛的還搶著付錢呢!”

                “啊,女的就不能給錢了?誰定的規矩啊?”兩人趕緊掏錢走人,心跳得撲通撲通的。此事成為影視中心經典笑話之一。

                作為影視宣傳民警,如果未經歷一些重大案件(事件),那簡直是職業生涯中的大遺憾、大瑕疵。民警盧振龍犧牲、悍匪張君落網、化工廠搶險、井噴塌方救援……這些年,影視中心十幾名民警和輔助人員攜手穿梭于危險中、奔波在第一線,結成了類似兄弟姊妹間的感情。

                我和曉紅八小時之外并無過多私人往來,但性情截然相反的我倆除工作上搭檔絲絲合扣,在生活方面也能說上許多悄悄話。

                生大寶時,她一直工作到臨產那天才住進醫院。我一溜小跑趕去幾百米外的醫院,一看床頭一碗將冷未冷的抄手,不僅大怒:怎么伺候孕產婦的?他人呢?

                她微笑著說:下樓買東西了,一會就回,嘿嘿。

                2006年底的一天,我上班時忽然覺得有些異樣,急忙趕去附近醫院,一查是懷孕了,趕緊打電話給曉紅。我清楚地聽見她一反常態對旁邊人歡呼:“哎呀,她懷上了,又懷上了啊!”

                那一兩年,我經歷了母親去世、胎死腹中的悲痛,她們非常清楚。

                一回影視中心,我成了凱旋的英雄,曉紅她們簇擁著我嘰嘰喳喳不停,忙著拿這吃的那吃的塞給我。

                一名男同事見我們神色詭異、紅光滿面,忙問:“有啥好事嗎?”伸手來抓吃的,被她們一掌推開:“好意思拿?你懷上大肚子了么?”

                2007年兒子出生,時間、精力分配兩難,我糾結再三后,請調到離家較近的重慶公安報社工作。我積累多年采訪素材創作的報告文學集《聚焦黑白——一個警方女記者講述的真實故事》也由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出版。書里再現了許多案件、事件、人物,當然也有影視中心的民警和輔助人員。依依不舍離開之際,我將這本書分送給了每個人。

                一天,在市公安局遇見曉紅,她笑瞇瞇告訴我,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大家一人拿一本書坐在陽臺上,一邊閱讀一邊議論:“咦,居然寫了我!”“哇,也寫了我呢!”“濤哥竟是這種人,哈哈!”

                “多溫馨呀。”她感嘆。

                “真的,太溫馨了。”我也感嘆。

                四

                曉紅語聲輕、語速慢,總遭急性子的我嫌棄:“現在這么啰嗦,老了怎么得了!”她嘻嘻笑,依然故我。

                愛嘮叨的她思想極其活躍,想象力天馬行空,常常金句頻出。她怕黑,一個人在家睡不好,“老覺得床下會不會伸出手來抓我”;說到懷孕,她形容自己“又高又瘦,大肚子會不會像一根牙簽穿了一顆葡萄”;她寫了一部小說,題目好像叫《我的相親記》,把一個剩女被父母逼迫不斷與各種“奇葩”男人相親的橋段寫得活靈活現;她編導拍攝的反映公安生活的微視頻微電影在省部級比賽中屢獲大獎……

                “你說你笨,我看你是個悶騷型的。”我調侃。她紅著臉輕笑:“有啥子嘛……”

                近年來,我們各自忙碌,見面漸少。偶爾她來局里開會碰上了,就聊一會兒。幾個月前在食堂又遇見她,纖細的身材臃腫起來,寬松的孕婦裙掩不住隆起的小腹。“我要二寶啦。”她還是不緊不慢,光潔的臉上蕩漾著淺笑。

                “你是沒累怕么,40多歲的人了,多注意啊!”我既開心又擔心。她承諾,二寶滿月請我喝酒。

                又過了些日子,我忽然接到小沈的電話。“替你曉紅姐請我喝酒的嗎?”未及笑出來,我被他低沉的聲音擊得一個踉蹌——曉紅在產檢中查出了癌癥!

                二寶順利出生,曉紅卻境況兇險。她積極配合治療,甚至偶爾能看到她發的朋友圈。她在忐忑和苦痛中,與疾病拼命博弈著。大家都為她加油。

                想想身邊有的同事患絕癥也好好活了許多年,我覺得曉紅一定也是不幸者中的幸運者。她如此善良無爭,命運沒理由不放過她啊。

                初秋,我又接到小沈的電話,說曉紅的情況相當糟糕。影視中心的同志和主管領導趕去幾十公里外的醫院,我和小沈也驅車直奔過去,看到了昏睡中的曉紅。

                也是在這家全市最好的醫院,若干年前,我送走了母親。母親臨終前昏睡的狀態,和眼前的曉紅如出一轍。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

                小沈說,一周前他還和濤哥去了曉紅家里,她看起來很正常。照片上,他們抱著幾個月大的二寶,戴遮風帽的曉紅站在旁邊,笑容甜美。現在想來,癌細胞一直窺視并悄悄蠶食她的肌體,一看準機會便發起了致命一擊。

                女醫生表情平靜,那是多年執業練就的冷靜。不斷有病人和家屬走馬燈一般走過,他們無暇看這邊一眼。我忽覺曉紅被拋身于孤島,四周云霧空茫混沌,望不到遠處,看不到光亮。

                這時,我眼前浮現一幅畫面:曉紅坐在電腦前加班,一幀一幀剪輯素材。她眼神很銳利,哪怕一閃即過的夾幀、壞幀,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忽然,她扭頭一笑,說這幀應做成定幀,效果會很好。

                我伸手握住曉紅的手,手還是那么安靜、柔軟、溫熱。我用全部身心感受這點溫熱,怕它稍縱即逝,從此深陷于幽冥,再也尋不到,再也留不住……

                到底沒能留住她。她走時,穿著她穿了20年的警服,藏藍色,春秋常服。

                她的生命,從此定幀。她真的化作了天邊遙遠的虹,無聲無息,卻絢爛了我們的心田,照亮了我們的世界。



              午夜神马